短篇小说《帕瓦罗蒂》(七)

短篇小说《帕瓦罗蒂》(七)

我们在Instagram上的直播吸引了很多关注。Change.org上的支持者不停翻倍。我自己的Instagram也可以说是“一夜爆红”。不少人说等着在听证会上要与我合影呢。但是我高兴不起来。新年的钟声敲响,我和家人聚在一起跨年,我为他们唱歌,心里想着Liz,觉得她真的是我命里的贵人。我很想念她。我也忽然很想念Sydney,不知道她好不好。

听证会定在二月底。我知道自己要在一月中开始把树上的圣诞装饰拆下来,然后换成情人节的红色。我找了个周末,自己爬上高高的梯子,一个一个地摘那些挂件。忽然我听到有个女孩子的声音从树下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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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帕瓦罗蒂!你要帮忙吗?”

我低头看到Sydney仰脸看着我,一激动,差点从梯子上掉下来。我快速爬了下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Sydney穿了一件白色的薄羽绒服,戴着个红色的毛线帽,黑色的长发泼洒在肩头。她在晨光里眼眸清亮,让我有些意乱情迷,以为自己在做梦。

“帕瓦罗蒂?你怎么啦?”她的话把我惊醒。

“哦,你怎么找来了?”

“你是名人了。难道没有粉丝来找你要签名吗?”她笑了,我发现她原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很想你…..你和我一起吃午饭的时光。我找不到你,但是我找到了这棵树的账号。我记得你对我提到过Leni’s Tree。”

“嘿嘿,来,你帮我一把。搞好以后去我家,给你做饭吃好吗?”我对自己的勇敢有些吃惊。但是我隐隐看到Liz对我竖起了大拇指。我暗自决定,今天做意大利面。

 

当我把两盘(不是一盘)意大利面放在小桌子上时,听到了Liz来自天堂的调侃。我偷偷笑了,告诉她:“下次,下次。”

吃过面,Sydney居然问:“能给我唱一首歌吗?我在网上没听够。”

我有点脸红了。但是我勇敢地问:“你看过那个动画片吗?Lady and the Tramp?两只狗狗的?一只是流浪狗?它们一起吃面条的?”

她笑了,说看过。

“那好,我给你唱它们吃意大利面的时候的那支歌吧:Beautiful Night。”

在这个美丽的夜晚

和你的爱人相依

你会发现魔法和咒语被编制在夜色里

哦,就是这样一个

天堂一样可爱的

美丽的夜晚

 

Sydney托着腮看着我的眼睛,那一刻我觉得她像天使一样美丽。我真的感到了Liz在天堂的微笑。我摸了摸胸前她送给我的金色小别针,心里说:“谢谢你!”

 

我的体重节节下降。在听证会以后我把络腮胡子刮了。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像是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一样。但是我信任这个陌生人。这个家伙叫路易,Luciano,带来光的人,但他不是帕瓦罗蒂。

短篇小说《帕瓦罗蒂》(六)

短篇小说《帕瓦罗蒂》(六)

通过各种检查,我很快被确诊为肾上腺瘤,也很快安排了手术。在我手术第二天,躺在病床上,和大家一起焦急等待切片结果的时候,Liz发短信给我:“他们要砍树!”

我给Liz打了一个电话。她带着愤怒的声音立马穿透手机:“你都想象不出来!我那天正往树上挂装饰品,几个市政府的园艺工人过来说你不要搞了,这一片的树会被砍掉,然后建造一个小花园。这棵树的位置会是一个现代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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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你怎么又在挂东西啊?感恩节还没到呢?”

“我在挂黄丝带,孩子。祈祷你平安归来。”

“我又没去打仗啊。”

“怎么不是?你是和疾病展开了一场战斗。反正我就挂了不少。但是,Lui,听到重点了吗?他们要把树砍啦!”

“那可怎么办呢?咱们小老百姓能干什么?”我心情不好,没力气和她并肩战斗。

Liz顿了一下,说:“怎么就没办法了?我孙女是个律师。她说可以要求公众听证会的。她说会帮我。你赶快好起来,很多事情要做呢。没有你们,我这个老太太闹不出多大动静。”

“好,我也想想办法吧。”

Liz很快发过来一张照片,那棵冷杉的下半圈,挂满了飘扬的黄丝带。

托她的福,我的切片结果为良性。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Liz经常来家里看望我,也因此认识了我的家人。她特别羡慕我有这样一个温暖的大家庭。我也因为树的事情认识了Liz的孙女Jessica。她说市政府已经把听证会列入议程。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宣传,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也鼓励大家到时候出席听证会,并且积极发言。

我很快开始回到公司上班,也开始了有规律的锻炼,感到元气渐渐回到了体内。过去的一个月像是一场梦一样。我来不及多想,也完全把Sydney忘在了脑后。业余时间,我帮着Liz管理Change.org,帮着她写传单,并且站在路口给来往车辆散发宣传资料。我们想告诉大家,这些树成长起来不容易,它们是这个街区历史变迁的见证。很多热心人在我们的Instagram账号上留言,都说Leni’s Tree陪伴了他们很多年,每次经过的时候,看到上面的装饰品,都温暖了他们的心。大家舍不得这棵树。

就在听证会之前的两个月,Liz病倒了。我想她就是太累了,还有些焦虑。我自己在周末的时候和Jessica一起把圣诞装饰挂在了树上。在Instagram上认识的一个小建筑承包商开了他的卡车过来,又在上面架了个梯子,我们在树顶上安放了一个五角星。然后我们还安装了太阳能供电的彩灯。到了晚上的时候,这棵树特别的漂亮,成了街坊邻里的一个拍照景点。Liz躺在家里,很开心。我们计划下个周末,也就是圣诞节后的几天,在树前开社区小派对。我会在派对上唱歌。

 

可是Liz忽然病重,送去急诊以后就一直住在医院。她被确诊了癌症晚期,身体每况愈下。我很想在那棵树上挂满黄丝带。我握着她的手,告诉她我会带一棵小圣诞树来病房,上面挂满我折的千羽鹤。她笑笑说:“没有哪棵树比得上Leni’s Tree。孩子,别麻烦了吧。不如你给我唱唱歌?”

我靠近她,悄声唱了《我的太阳》,然后唱了动画片《Lady and the Tramp》里面的Bella Notte (美丽的夜晚)。Liz拿她浑浊而湿润的眼睛看着我,面带微笑,显得很开心。

“我更喜欢你放开嗓子唱。第二支歌很好听哟。记住了,给女朋友做意大利面吃的时候唱这支歌啊!记住只能做一盘面啊,一盘!这样才有机会两个人叼着一根面条的两头,慢慢吸进嘴里,然后……你就可以开始唱了。多浪漫啊!”她说着就像个孩子一样笑了。

我却哭了出来。

那天回到家,我跑进浴室,放开嗓子唱了好几首歌,录下来,发给Liz。

第二天下午我还没下班,Jessica打电话过来,说Liz去世了。她是听着我的歌走的,面带微笑,特别安详。她说Liz早上的时候特别告诉她,不要举行葬礼。希望我们在Leni’s Tree前面开派对的时候,跟大家说一声,她会在天堂保佑这棵树。她也希望我好好地在派对上放声歌唱。

派对那天早上,Jessica来到树前,递给我一个小盒子。我打开一看,是一个男式别针。金色的别针是一棵冷杉树。

“这是Liz给你准备的圣诞礼物。她忘了给你了……..”

我戴上别针,在树下,在人们的环绕中,开始唱歌。我为Liz唱了一首《重归苏莲托》Torna a Surriento。

 

Look at the sea, how beautiful it is,
it inspires so many emotions,
like you do with the people you look at,
who you make to dream while they are still awake.

……

But do not leave me,
do not give me this torment.
Come back to Surriento,
make me live!
……
And you say: “I am leaving, goodbye.”
You go away from my heart,
away from the land of love,
And have you the heart not to come back?

But please do not leave me,
do not give me this torment.
Come back to Surriento,
make me live!

我唱哭了自己,唱哭了Jessica,也唱哭了在场的人们。我们在Leni’s Tree下面献给Liz一个最深情的葬礼。

短篇小说《帕瓦罗蒂》(五)

短篇小说《帕瓦罗蒂》(五)

自打那次帮忙之后,我和Sydney的关系似乎更近了一点点。要是说有什么特别不同的,倒也找不出具体的。但是我发现她在我身边更放松,笑得更多了,也会开我的玩笑。而我却开始有点紧张。我把事情唠叨给Liz听,她说:“喜欢就大胆去追吧。”

我挠了挠头,说:“我自己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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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不清楚的阶段最美好啊。赶紧,要电话,约吃饭,给她唱几首歌。我敢保证你会成功的。喔,真想见一见这个幸运的女孩子呀!”

Liz居然说Sydney幸运?我怀疑Liz这个铁粉,真的对“偶像”失去了客观判断力了吧?妈妈从来不会觉得被我喜欢的女孩子是“幸运”的。她总是担心我一辈子都找不到那个愿意可怜我、拯救我的人。

不过还没等我理清自己的感情,搞明白是不是喜欢Sydney,她却忽然辞职了。她走的那天对我说她找到了一个初级设计师的职位,在一个很小的高级住宅设计公司。她很开心,迫不及待地离开这里。互道祝福之后,她就离开了。我还是没来得及问她要电话号码,更别提约她出去了。

Liz知道了大大地叹了口气,道:“咱们想想下一次该怎么打扮那棵树吧。我看早一点放出来秋天的色调,橘色和紫色好不好?等万圣节要到的时候再搞小鬼小妖小南瓜?”

我反正是出力气,爬梯子的,由Liz决定吧。最近我觉得有点累,经常会头疼。我妈说我就是胖引起的。Liz说我是失恋。可是我还没恋过呢!后来有一次和Liz散步,我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居然走不过一个老太太。她看了看我,说:“孩子你脸色不太好啊。哪里不舒服?”

“我头有些疼。”

于是她拉着我去她家量血压,发现我血压偏高。我听了心里一沉:我妈我姐说了那么久的“三高”,终于找上门了。

 

我坐在医生面前,听他絮絮叨叨说我一定要减肥。“先验个血吧,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其他问题?我很害怕。万一真的是有其他问题,我的美食就得放弃了。最近我运动比以前多多了,吃的一直很健康,可是体重还是没有下降。医生说我这种是“向心性肥胖”,四肢不胖,但是躯干脂肪堆积。我也顾不上是什么类型的肥胖了。我真的很想减肥。我觉得肥胖好像都是我自己的错一样。摸摸自己的啤酒肚,我有一种无力感。怎么就这么胖呢?我看看周围的人,运动也不多,吃的也不少,可是都没有我这样的。真的是我这部机器打一出厂就有问题吗?我是个次品吗?还说勇敢去恋爱呢,我连自己都爱不起来……

几天之后,医生发邮件给我,说我的验血报告有些问题,要我马上去见他。我看了有些慌了神。以前小时候生病都是爸爸妈妈陪着我看医生的。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就没那么多小毛病了。我除了每两年去体检一次,基本不去看医生。这次应该是我自己去吧?当然是我自己去喽。我看看自己这么个大块头,居然动了让妈妈陪着看医生的念头,更是感到羞愧难当。

但是我心里是害怕的。医生说“有些问题”,会是什么呢?会不会很严重啊?我自己憋得难受,就大晚上敲开了Liz的门,一股脑儿地把自己的烦恼倾泻出来。Liz充满同情地看着我,然后握住我的手说:

“我陪你去。”

我很是愕然地看着她。Liz笑了笑说:“我开车送你去,然后在车里等着你。你乖乖地自己去见医生。好吧?”

我眼睛湿润了,点了点头。

 

见医生那天Liz穿得很认真,好像是她要赴约一样。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勇敢一点。

医生对我解释了一大堆东西,总结下来是我的肾上腺可能出了问题,也许是有肿瘤。他说希望我尽快去做更多的检查和见专科医生。他最后加了一句,很多肾上腺肿瘤会引起“库欣综合症”,表现之一就是难以消除的向心性肥胖。

“你是不是说我有癌症?”

“我可没这么说。肾上腺肿瘤不少见,很多是良性的。你早日检查,早日治疗,年轻身体基础好,应该很快恢复健康的。”

我回到车里,向Liz做了详细的汇报,心情一落千丈。Liz安慰了我几句就开车回家。经过那棵树的时候,她自言自语地说:“下半年一个节日跟一个节日的。咱们几乎每个月都要换一次装饰。我要是没你帮忙,想都不敢想。我今年觉得挺吃力的,老了。”

看着她苍老的脸,我很伤心。我能有机会活这么老吗?活到这么老,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走了,有意思吗?

“去我家吧?我给你做汤吃。”Liz提议道。

“好。谢谢。”我其实无所谓,但是没力气反对。

忘了那天她给我煮了什么汤,只是记得她陪我走路回家。然后我给我爸妈打电话。我妈一听就哭了。

 

我跟公司请了病假。Pako安慰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还说:“本来要把你的座位调到前面的。你记得上次那个客户吗?他看到你,觉得就是看到了帕瓦罗蒂年轻时的样子。他说特别喜欢我们给他设计的意大利风情的别墅。觉得你就是公司古典风格的代言。他还不知道你会唱歌呢!” Pako说得眉飞色舞的。

我苦笑了一下说:“现在中气不足,飚不了高音了。”

短篇小说《帕瓦罗蒂》(四)

短篇小说《帕瓦罗蒂》(四)

自打认识Liz以后,就经常会在小区碰见她。有时候晚饭后天气还没暗,她会发短信叫我出去陪她散步。我们能一起走上四十几分钟。我们对于要不要在独立日之前再一次装饰那棵树展开了辩论。结果Liz赢了。于是我帮着她在毕业季在那棵树上挂满了黑色和橘色的装饰品。

我也开始和Liz分享我做的菜。说实话,做两个人的美食,比做一个人的要容易。有人和我分享,也比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吃要快活很多。Liz也喜欢听我唱歌,她总是鼓励我:“大声一点,放开了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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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我们把挂了还不到两个月的饰品从树上拆下来,换上了红、百、蓝三色的庆祝美国独立日的小挂件。Liz怂恿我在树下唱国歌,她可以发个帖子。我坚决反对。到了最后,还是Liz赢了。但是我没有露脸,只是在背景里唱了一段。Liz第二天兴冲冲地对我说:“有十八个人点赞呢!帕瓦罗蒂,你要红了。” 我有点哭笑不得。

这段日子过得很轻松。工作上也挺顺利,我很喜欢自己藏在后面的小工作区。有时候上班偷偷戴着耳机听歌也不会很有罪恶感。Sydney对工作越来越驾轻就熟,人也放松了一些,开始在午餐时间走出样品室和我一起吃饭聊天。不过我们聊得不算深入,只是闲扯,例如流行的音乐啊,她养的猫咪之类的。她说自己的设计证书课快结束了。要是顺利的话,也许下半年可以找一份初级设计师的工作。

“你不想留下吗?看看有没有设计师的空缺?”我问。毕竟我们这件设计公司还是很出名的。

Sydney咬着勺子,若有所思道:“我其实不太喜欢这间公司的气氛和文化。觉得,觉得,哎,说不出来。反正设计师之间不是特别友善。几个资深设计师好像还是死对头的样子。”她看了我一眼,压低嗓音说:“我也不喜欢Pako。”

我没接她的话,点了点头。

那次谈话后不久,公司里一个资深设计师就把Sydney给气哭了。那天一大早,我刚刚在工位上坐下来,离正式上班时间还差半个小时。我们公司的资深设计师Catherine就从样品室里怒气冲冲地跑出来,手里抓着一块蓝色的纺织样品叫道:“说过多少次了,这种合成纤维的不能和纯棉的混在一起!我哪里有时间一个一个筐子去翻去核对?!”她说着就疯狂乱转,然后看见我,就把样品朝我扔了过来,叫道:“垃圾桶呢?扔了它!”

我一把接住样品,还没等我反应过来。Catherine又喊了起来:“那丫头人呢?她叫什么来着?她这是失职!”

“她应该就快到了,还不到九点呢。你消消气。”我告诉她。

“我可是不敢跟客户说‘消消气’。都是大爷!”她甩了我一句就剁着高跟鞋走了。

我在心里祈祷不要让进门的Sydney遇到这个发神经的女魔头。她是有本事拉客户,但是其实设计水平很一般,脾气还这么臭。

这时Sydney哼着歌进来了。她看到我攥着一片样品,脸色不好看,于是摘掉耳机,瞪着眼睛问:“帕瓦罗蒂,你怎么啦?这个样品有什么问题?”

“喔,Catherine让我扔了,我还没来得及。”

她眨了眨眼睛,转身走进样品室,还在门口就低声惊叫了起来:“天!”

我跑过去一看,靠着三面墙的纺织品样品抽屉筐被拉出来很多,不少样品垂挂在筐边。中间的工作台上还堆了很多,地上也有几小堆。Sydney每天下班之前都会好好收拾一番的。估计这样好像刚刚被打劫过的残局应该是女魔头搞出来的。

“唉,我今天不是很忙,等下帮你收拾。”我试着安慰Sydney。

我话音未落,女魔头又剁着鞋跟跑了过来。

“不可以把混纺的和纯棉的混在一起,这点常识你没有吗?!”

“对不起。我……..应该是有人自己放回去,而不是放进回收筐让我放。我以后小心。”

“我不管是谁放的。在你负责的地方出现混乱,你就要负责。这是我今天需要的样品,马上要,你动作快一点!”

她说着把手里的一张纸拍在工作台上。

Sydney说:“好。”

已经出了门的Catherine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我听出来她没说的下半句,一定是“别让我再抓住你的错误”。

“Sydney。”她小声回答,但是女魔头已经不见了。我看见她两滴眼泪掉了下来。心想:果真还是个小孩子。

那天上午我有空就在样品室帮着打扫战场。下午我比较忙,一眨眼就到了下班时间,我推门看到Sydney还在工作,问:“还没搞好吗?”

“我今天加个班,把所有的抽屉都清理一遍。希望不再有误放的样品了。”

“嗨呀,你真是傻呀。咱们这种样品放错几个有什么了不起的。今天她就是想发脾气,你撞在枪口上,比较倒霉而已。不需要折腾啦。下班吧。”

Sydney看看我,抿了一下嘴说:“我还是整理一下吧。我需要这份工作的推荐信。得忍忍。”

“那,我帮你吧。这么多,你得搞到什么时候?”

“没事。应该三个小时可以完工。你下班吧,明天见。”

我“噢”了一声,说了再见就走了。

外面天色还很亮。街道上人来人往,车声隆隆。到处都是匆匆忙忙的归巢的脚步。卖花的小店打出来半价的招牌,几个专门做午餐的小馆子已经开始打烊了。我向地铁站走去,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刚才怎么说走就走了呢?留她自己孤军奋战?等到她搞好了,是不是天都黑了?一个女孩子家走夜路会不会不安全?她会不会连晚餐都不吃了呢?

我刷卡进站,可是越想越不安。在我等待的那班列车轰隆而至的一刻,我决定折返公司。虽说我和Sydney没什么太深的交情,可是我不忍心就这样袖手旁观。我在公司楼下买了两个三明治和两杯番茄浓汤。看到一个花店门口还剩几枝向日葵,心里有点想买下来。可是我觉得自己不会好意思送给她。于是我跑进大门,上楼去帮忙。

短篇小说《帕瓦罗蒂》(三)

短篇小说《帕瓦罗蒂》(三)

我开始留胡子。可是第二天Pako看了,严肃地对我说:“你就算是坐在里面,也不能不顾自己的形象啊?连胡子都不刮了?”

“我要留络腮胡子呢。”我也很严肃地回答。

“你要留胡子也找个长假开始呀。这个样子邋里邋遢的。唉……..”他摇了摇头,扭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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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哼了一声。他不喜欢也没办法,除非他因为胡子把我炒鱿鱼。但是他的话提醒了我,也许留一把好看的络腮胡子是个技术活呢。我马上上网去学习,发现我那四分之一的意大利血统在留胡子这件事上还真挺有用。我的毛发比大多数亚裔更适合留络腮胡子。我也学习了如何修出适合脸型的胡子形状,学会了修剪和保养。

一个多月以后,我看起来真的更像是帕瓦罗蒂了。这把漂亮的胡子和我的啤酒肚相得益彰,我得意了起来。公司里很多人,包括老板,都说我这样看起来很帅。Sydney看着我的变化,总是咯咯地笑。有那么好笑吗?

Sydney工作很认真,所以她总是一头钻进样品室就不出来,连午餐都在里面吃。我和她在工作上有一定的接触,觉得她很和善,很乖巧。她在公司里属于比较安静的人,所以也没什么朋友。不过别看我说话声音响多了,我也没什么朋友。所以这一点她和我很像。

很快迎来了我爸的生日。我一进家门,大家就惊呆了。我妈仔细研究了一下我的脸,说:“这样能保持卫生吗?你吃东西本来就邋遢,以后更得小心。老大不小了,也没个对象。这样看着更老气横秋的。”

我在心里叹气。看在爸爸过生日的份上,我就笑了笑而已。

那天我又唱了歌,又喝多了,在沙发上睡着了。第二天一大早醒来觉得头痛、脖子痛。我看大家还没起床,就给我妈留了个字条,自己出门叫车回我的小窝。

那是个周六。经过公路边那棵经常披红挂彩的树的时候,我惊讶地看到了装饰它的人。我告诉司机停车,然后走了过去。我看到一个头发雪白的小老太太,身形单薄,正从一个大购物袋里掏出饰品往树上挂。这次她挂了很多粉彩色的蛋形饰物,应该是为了复活节吧?

“嗨!你好。需要帮忙吗?”我出其不意的一句把老太太吓了一跳。

“噢,年轻人,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呀?”她用灰色的眼睛快速但是全面地打量着我。“好吧,搭把手,可以快一点。”她说着把大购物袋放在我面前。我也没多说,开始帮她把饰品挂在树上。我比她高多了,所以今天树上的装饰品也挂得比较高。

“你住在附近吗?看着有点眼熟呢。我叫Elizabeth,大家都叫我Liz。”

“喔,就住在不远的几条街。我叫Luciano,大家都叫我帕瓦罗蒂。”我这么说着,想到自己的络腮胡子,不由得几分得意。

Liz又仔细地看了我一眼:“难怪我觉得你眼熟呢。真的像帕瓦罗蒂呀!太可爱啦。”她握着拳头激动地说,眼睛闪闪发亮的。我忽然有种见粉丝的感觉,开心起来,头也不疼了。

“那你会唱歌吗?”

“一点点。”

“介意给我唱两句吗?咱们一边干活一边享受音乐可好?”

我四下看了看,有点害羞。我还从来没在外面唱过呢,而且是对着一个陌生人。但是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我就开始低声唱起来《我的太阳》。

“Che Bella cost na jurnata ‘e sole (多么美丽的阳光灿烂的日子)”

我的心情也一下子亮丽起来。我一边哼唱,一边帮Liz挂小玩意到树上。唱了一会儿,我发现她停下手里的活,专心看着我唱歌。我不好意思地笑了,觉得自己脸红了起来。

“哎呀,这是我去世的老公最喜欢的一首歌。谢谢你孩子。真好听。我觉得你要是放开了唱会更好的。”

我们过了不久就把所有的挂件都挂在了树上,我看她身边一大包拆下来的旧挂件,就说可以送她回家。一问之下,她家离我住的地方才隔一条街。于是我提起袋子和她一起走。

“Liz,我可以问你为啥要装饰那棵树吗?”

“这个嘛,开始的时候是为了纪念Leni 。她就是在这个岔路口丧命的。后来就是喜欢看到这棵树漂漂亮亮的。想到每天那么多人开车经过,能看到我的爱的礼物,就很开心。”

我心里一惊,果真是有亲人过世啊。估计是很多年以前了吧?

“你知道这是棵什么树吗?”

“呃,松树?”

“不是。”

“圣诞树!”

“哈哈,是哦。这是冷杉。松树,柏树和杉树都可以当圣诞树,孩子。这是冷杉,长得很快,一年能长一两尺呢。活到五十年的树可以长到五六十尺高。以前Leni最喜欢在它底下撒尿。”

我差点笑出来。原来Leni是条狗。可是我也明白,对Liz来讲,Leni就是她的家人,所以我也很难过。想到她现在孤单一人,我不由得叹了口气。也许这棵树对于她来讲,真的很重要呢。

“你用Instagram吗?”Liz忽然问。

“用啊。怎么,你也玩Ins?”

“对啊,又不是年轻人的专利。我的账号就是这棵树。要不要follow我?”

我们已经走到了她门口,于是我拿出手机,加了她的账号Leni’s Tree。她也加了我的Pavarotti-in-kitchen(厨房里的帕瓦罗蒂)。她迫不及待地翻看我的帖子,对于我做的菜和一边做菜一边唱歌的录像大为赞赏。我又感到了见粉丝的愉悦。昨天的酒彻底醒了,我告别Liz,脚步轻快地回到自己的小窝。

短篇小说《帕瓦罗蒂》(一)

短篇小说《帕瓦罗蒂》(一)

每天早上我六点半起床,淋浴,换衣服,早餐,出门。我开车驶出小区就会遇到一个丁字路口,正对面是一片小林地,而正对路口的是一棵十尺左右高的树。它站在一群树里,之所以可以让人一眼看见,一是因为它站得比较靠前,更靠近公路;二是因为它总是被人“打扮”。比如今天,它就是被挂满了绿色的四叶草,因为爱尔兰人的节日St. Patrick’s Day还有几个礼拜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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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里住了快两年了,一直不知道是谁总是打扮这棵树。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是那些在公路上因为交通事故失去亲人的家庭摆放的纪念品。可是如果是那种情况的话,人们一般会摆上鲜花、蜡烛、毛绒玩具或者照片什么的。所以我怀疑这棵树不是这个情况。反正我每天早出晚归,对那棵树只不过是匆匆一瞥,它除了提醒我下一个快到的是哪个节日之外,也没有引起我更多的兴趣。

今天在路口正好遇到红灯,我拉松了一点安全带,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一点。然后我发现,那树上的装饰品其实只是挂在树的下半部,估计给它做打扮的人不是很高,而且没有爬梯子吧。我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暗自笑了一声。要是我妈看到我这样打扮圣诞树,一定是要气炸了。她是那么一个凡事认真,凡事追求完美的人。

想到我妈,我就难受起来。明天是她的生日,我们兄妹几个约好了回家吃饭。可是最近几年我很不喜欢家庭聚会,每次她的焦点都会最终落在我身上。准确地说,最终落在我的体重上。

没错,我大学毕业之后的四年半,体重节节上升。如今我六尺的个子,体重已经有240多磅了。我是喜欢吃东西,但是我不觉得自己吃的有那么多。我知道我应该多运动一些,可上班回家已经挺晚了,每天路上两个小时的通勤,也让我精疲力尽。最近我觉得自己老了很多,我一个人租房住,以前朋友挺多,但没有女朋友。这几年朋友走动得少了,我也真的觉得自己没力气抱怨孤独。

“早上好啊,帕瓦罗蒂!”前台的咪咪给我灿烂一笑。

“咪咪早!今天的发型很别致啊。”我随口恭维了一声,径直走进办公区。

我其实不叫帕瓦罗蒂,但是我的名字真的和他有缘份。我的祖父是意大利人,祖母是日本人。到了我这里是四分之一的意大利血统和四分之三的东亚血统,妈妈家族是纯纯的华人。为了纪念我的四分之一的意大利血统,父母给我起名字为Luciano,也是那个著名的意大利歌唱家的名字。我从小就知道Luciano Pavarotti,我很喜欢他,也喜欢和名人相关的感觉。Luciano的小名是Lui,正好是我妈妈的娘家姓,广东话的“雷”。在家里人人都叫我“路易”,那是我的中文名字,朋友们叫我帕瓦罗蒂。我有一副好嗓子,也爱唱歌,爱大声笑,正像是我的名字Luciano的意思:Bringer of Light (带来光的人)。

我在自己的工位坐下,喘了口气,和邻居Waldo打招呼:“昨天又派对到几点啊?”

Waldo撸了一下自己短短的头发,说:“最近没熬夜。我开始健身啦。你没发现吗?我已经觉得很有成效呢!”他说着给我炫耀了一下他的肱二头肌。“三十岁以后就要学会保养了,要保持有型!你也得加油喔。”

“哼,round is a shape, too. (圆形也算有型)。”我没好气地说,不再理他。

我拿起从家里带来的午餐盒,打算把它放进茶水间的冰箱里。在过道遇见了办公室经理Pako。

“帕瓦罗蒂,早啊!今天开始我们要重新调整一下工位,考虑到你去样品室比较方便,就把你调到后面了。等下我带你去看看?”

美国公司的工位也许不像日本公司那么完美地反应公司阶层,但是多少也有一点关联的。我这个坐了三年多的工位,在办公区比较靠近门口的一个过道边,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很热闹,我喜欢。换到后面,离茶水间和样品室比较近也好。我反正不在乎,于是对Pako说:“好啊,那边离厨房近,可以随时加餐。”

Pako笑了:“你,还是少吃一点吧。”

我很快搬到了新工位,和一个新来的亚裔小姑娘做邻居。后来听说公司这次的“大挪移”是为了更好地展示公司形象。他们还相应要求大家注意穿着打扮,注意工位整洁。说每个潜在客户眼里可能看到的东西都要完美展现公司的品味。我想,我一定是给公司形象拖了后腿了。所以,他们把我藏起来。

“嗨,我叫Luciano。你可以叫我帕瓦罗蒂。我是公司的物流管理员。”我对那个小姑娘做了个自我介绍。

她听到我的名字就笑了:“你好,帕瓦罗蒂!我叫Sydney,是新来的样品管理员。”

“喔,我以为你是实习生呢。也是学设计的吗?”

“原来不是。我以前是学会计的。但是我痛恨那个专业。所以我改学室内设计了,现在晚上在读设计证书班。”

Sydney说着对我挥了挥手,说:“很高兴认识你!等会儿再聊,我急着去设计中心开会。” 她拿起工位上的背包,跑了出去。

我在后面打量她的背影:亚裔女孩典型的娇小玲珑的身材,长长的直发,黑色开襟毛衣和淡棕色的呢子半裙,应该是很符合公司对员工的着装要求吧。

看看自己,也算穿得挺认真啊:干净的衬衫,干净的西裤。但是,啤酒肚会让人有一种慵懒的感觉。我决定从明天开始只穿白色的衬衫,像帕瓦罗蒂那样,虽然胖,但是会有一种威严。这几年身材发福,我发现人们都戴着有色眼镜看胖子。他们觉得胖子一定就是懒,缺乏自制力,馋,软弱,没长性,不细心…… 这真的有点不公平。我面试了不少公司,也许把我刷下来的原因之一就是觉得我胖,以及对于胖子的误判吧?

当然帕瓦罗蒂也后悔自己胖,他曾经说过:“自己犯过一个错误,就是肥胖。”但是他那么成功,人们自然不在乎他的胖,他也可以尽情自我调侃。我呢,就是一个胖胖的小土豆。嗨…….. 我忽然想,也许我也应该试着留一脸络腮胡子。

对,从明天开始,试着留络腮胡子。不对,要等到后天,给妈妈过完生日以后。免得她唠叨。